白門再見 (下)

April 29, 2020

夏祖焯

大二是最輝煌的一年,「夫子」考上普考狀元,小趙得到書卷獎,「狗熊」追上農學院某系的系花,「眼鏡蛇」中了愛國獎卷的第二特獎,「小條」在校內英語演講比賽得到冠軍,老楊在佛羅里達大學中成績優良,獲得了兩千七百美金的獎學金。這個暑假,我們在小趙家開了一次舞會,由「狗熊」出馬,邀了不少漂亮的女孩子。其中包括三位系花,某校理學院四美之一,某專科學校六大金剛之一,真是盛況空前,風雲際會。不過有一點為大家惋惜的,沒能請到「白門」。

「錢董事長」終於在大三的期中考後打聽到「白門」的消息。老錢的表姊和「白門」同就讀於某專科學校。有一次兩人閒聊,老錢才知道「白門」和表姊有過點頭之交,由她口中,知道「白門」是一家營造廠老闆的獨女,準備角逐下屆中國小姐。老錢為顧及尊嚴,沒敢把我們那些事抖落出來。

我們為「白門」競選中姐忙過一陣子。朱胖子準備召集北市各大學同學組織一個助選團,屆時搖旗吶喊;老楊由美國寄來五十塊美金以示贊助之忱;夫子為這件事作了一首七言律詩:「聞白門選中姐」,酸酸的,看了渾身不舒服;老錢念醫科,一再督促我們把「白門」的相片和尺碼寄給他,要寫一篇「白門之骨骼及肌肉分析報告」。
結果是空忙一場,「白門」根本沒報名。

「小條」身體一向不好,幾年化學系功課重擔一折磨,他在期考前一個星期倒下了。我們到台北醫院去看他,「小條」臉色慘白,仍然強顏談笑,還提到「白門」的往事。我們離開時,他說:「想到『白門』,我的病就會慢慢轉好。」

朱胖子這學期「結構學」和「鋼筋混泥土設計」都沒通過,湊足三分之一學分,非五年不能畢業了。

夏天,我們在大專集訓中心過了三個月緊張的生活。這段期間,「小條」的病加重了。

開學後一個月,由美國傳來老楊的消息,他因車禍喪失了一隻手臂,我們不知道一位土木工程師要怎麼樣以一隻手工作。

大學最後一年,惡運像傳染病一樣在我們之間流行。小趙家破產,由仁愛路的花園洋房搬到郊區的違章建築;「皮蛋」喪父,家庭生活頓成問題;「狗熊」的女友變心,使他很消極,每天在彈子房鬼混;「眼鏡蛇」在學校和同學打架,被記兩大過;倒是「夫子」在臺南比較安靜,一邊作定向分析實驗,一邊研究「存在主義」。他在信中說:「幻想和無方向的奔逐並不是我們這一帶年青人的專利,歲月會腐蝕一切的稚氣。我們慢慢成長了,試著學習像一個成熟的人那樣思想吧,誰能告訴我,『白門』究竟給我們帶來什麼!」

「小條」在夏天離開我們。他是個聰明的人,也許對命運的撻伐看的較輕。那天陽光普照,不像是個悲哀的日子,「小條」微笑著對我們說,「記得吧!一年前我說過,『想到「白門」,我的病就會慢慢轉好』,現在我改一改:想到白門,我就會在另一個世界對你們微笑。」

畢業後,我們分發到各部隊服役,醫科的幾個還在繼續他們的課業。彼此之間的聯絡越來越少,接踵而來的將是飯碗、留學等令人煩惱的問題。大家的盛氣殺掉了不少,連一向好辯的「眼鏡蛇」也不喜多說話了。

夏天又來了,「夫子」和小趙赴美深造,我們到機場去送行。「夫子」在檢查口像我們握手道別時說:「有『白門』的消息,馬上通知我們。」

但自從高中畢業後,有七年沒看到「白門」了,甚至不知道她的消息。這七年中我們的思想漸漸成熟,各種生活也一一體驗到。尤其最近幾年,事業不如意,愛情不如意,成績不如意,有時真使我們心灰意冷,但是每當頹廢消沉的時候,只要有人說,「白門還沒嫁!」大家就會感覺到一線陽光又照進來了。「白門」成為一個象徵,象徵著純潔、希望與美麗,同時,也象徵著一個揭不開的秘密。

我們又遇見了「白門」,在方老師古色古香的客廳裡。方老師一一給我們介紹,「這些都是我的得意門生,七年前我教他們英文時,他們還流著鼻涕呢,現在也都是大學畢業生了,哈哈,日子過得真快啊!」

我們沒注意方老師在說什麼,也沒注意屋子裡還有其他的客人,只是呆呆的望著「白門」。她穿一件淺紅色的旗袍,中間繡著一朵黑色的花,頭髮盤在頭頂上,幾乎和臉一樣高,她的嘴唇塗著口紅,眉毛和眼睛都用眉筆深深的勾過,眼皮上還塗了一層淡藍色發光的油彩。她靠在她父親旁邊--一個比她還矮一寸多的小胖子,五十多歲的光景,頭髮已經脫得差不多,相信是經營一個規模不小的營造廠。

「徐太太、李太太,都是內人的朋友。郭先生,我的大學同學…..」方老師今天顯得特別高興,不是嗎,我們也有很多年沒來看他了,今天打開報紙,才知道他的一本著作得到了某項獎金,特別相約來為他道賀,同時也藉此機會大家聚一聚。

「這位是胡先生,現在經營證卷行,」方老師指著那個禿頂的矮胖子,後者微微欠身,臉上堆滿了虛偽的笑容,「胡先生在股票上是一帆風順,可惜你們都學理工醫,否則真該向胡先生請教呢。」

現在該輪到介紹「白門」,毫無疑問的,大家的心開始跳了,「這位是……」方老師咳嗽了一聲,似乎是有意的,「胡太太,她和胡先生剛結婚不到三個月…..。」

我們坐在客廳裡,除了回答問話以外什麼也沒說,甚至忘了向方老師道賀。方老師興奮的談著他的著作和近來的教書生活,郭先生和那個禿頂的矮胖子不時發出笑聲。「白門」和兩位太太低聲的談話,有一次我們隱隱約約的聽到「白門」說,「……那時候我的手風好,連莊了四次,一把清一色,一把四番牌,怎麼捨得下桌呢?可是凌波的『血手印』還有十分鐘就要開演了,從我們家到國都戲院最少也要…..」

雖然方老師一再挽留,我們還是沒有在他家吃晚飯。走出大門,還聽到方老師高聲的說,「這些孩子是長大了,以前到我家來總是弄得天翻地覆,現在一句話也不講了,一句話也不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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