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瓔人生的轉折點

November 12, 2021

取材自紐約時報

距離波士頓兩個小時左右, 有一個小型的女子學院: Smith Women’s College, 這個女子學院有將近一百四十年的歷史, 擁有歷史卻也意味著校園裏的建築都是老建築, 老建築外觀也許看起來堂皇, 但內部卻都是老態龍鐘, 亟待翻修.

要翻修具有歷史的建築最大的困難是如何不”踩到歷史的痛腳”, 所謂的痛腳和校方和校友的”情緒”連在一起, 每一塊石頭, 每一支木柱, 每一框窗戶都載有這些情緒, 一不小心這些情緒在翻修的時候, 就都浮上枱面, 成了建築師最頭痛的挑戰.

Smith College 翻修有百年歷史的 Neilson Library 就面臨這樣的挑戰, 林瓔 Maya Lin 在 2015 年接下這個翻修工程的時候, 卻沒有這種顧慮, 她笑著回憶說:Neilson Library 的狀況實在是太糟糕了, 大概只有外牆還算可以看, 內部簡直像是垂死的病人, 亟需電擊保持心跳, 在這種情況下, 任何與歷史牽扯的情緒都雲消霧散, 大家期待的是”救命”式的翻修, 而不是裝扮一個年華老去的淑女, 雖說如此, Smith College 還是選了一個和學校有緣份的建築師: 林瓔的母親張朝暉是這個大學的校友.

Neilson 圖書館建於1909年,是校園裏最醒目的建築, 一百多年來曾進行三次擴建,但這三次擴建彼此沒有協調, 使得內部看起來凌亂, 進出的動線一點章法都沒有, 林瓔主持的改建拆除一層加建的夾層, 阻礙視線的側翼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座較小的圖書館, 圍繞原來的主館, 兩個側館的外牆使用嵌入式的玻璃窗, 以前分散在校園不同地點特別館藏(Special Collections),現在都被移至有24小時空調的典藏區。

Nielson 圖書館將於2021年3月29日重新開放,這個圖書館獲得校方及校友的贊許, 建築評論家咸認林瓔成功地將藝術與建築融為一體, 這個建案的完成應該是林瓔職業生涯的勝利時刻,但林瓔沒有心情慶祝, 1月25日她結褵25年的丈夫 Daniel Wolf 因心臟病突然去世,「沒有人料到,」林瓔說, 「這就是人生那種突如其來的意外。」她壓低聲音,夢囈似地低語,「怎麼會這樣?」

Wolf 享年65歲,是攝影界一個低調但影響力很大的人物,他在70年代進入攝影作品交易行業, 為世界著名的博物館收購值得典藏的作品,「Daniel 每天都像個置身糖果店的孩子,到處尋寶,」林瓔說, 她無法繼續留在她和 Daniel 在科羅拉多州的家, 她毅然返回她在紐約的公寓, 承接紐約市委託的造景工程:「鬼魅森林」Ghost Forest.

「Daniel 走了之後, 我給了自己三週時間,只和孩子們在一起,什麼也不做,」她談到她如何應付這種突然陷入哀傷的生活變動, 為了緩解哀傷,兩個女兒 India 和 Rachel 一起從科羅拉多回到了紐約的家, Rachel 陪著她造訪 Smith College 審視圖書館改建工程,「回來真不容易,」她補充說,聲音有些顫抖,「真的很艱難。」

緊繃的疫情日子對 Smith College 來說也很艱難, 校園封鎖,課堂轉移到了線上, 校園工作人員被迫休假,學校財務緊縮, Zoom 課堂以外的校園生活似乎被掏空了。

林瓔帶領記者參觀圖書館時掩不住她的振奮, 在一個可以觀賞周圍動人景致的屋頂露台,她一一指出具有意義的細節, 樓上靠近樹梢的巨大窗戶上布有紫外線網格,只有飛鳥看得見,這樣它們就不會撞上透明玻璃, 人們在室內觀鳥, 有了一個舒適的窩,「甚至可以在這裡睡覺的...」林瓔笑著說.

各類書籍填滿了地下室的書架,「圖書館必須是個閱讀的地方, 電腦設備雖重要, 但實體的紙本書才是圖書館的靈魂, “泡”在圖書館裏, 我們仍然能感受到書的美,我仍然相信那種美, 就如中國人所說的書香。」

林瓔在空蕩蕩的會客室坐了一會兒,她慢慢訴說她和 Smith College 的緣份, 「我的存在歸功於 Smith College,」, 用一種很安靜的口氣, 她講述了母親張朝暉的故事。

1949年5月,當毛澤東的共產黨軍隊包圍上海的時候,張朝暉還在上大學, 毛澤東的軍隊進城那天,她收到 Smith College 發給她獎學金的通知,如果她能立即啟程, 可以在秋天入學, 那年8月,父親在她衣領裡縫著兩張10美元鈔票和 Smith College 的錄取通知書, 把她交給一個高價雇來的漁船偷渡出國,共產黨和國民黨的內戰方興未艾, 避過戰火, 她用了一個月時間逃到香港,最終來到North Hampton。林瓔說,她母親在學校成績優異,1951年畢業,隨後在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獲得了漢語博士學位, 她遇到了也是逃難到美國的中國研究生林垣,結婚成家, 雙雙成為 Ohio University 的教授。

「如果媽媽沒有拿到獎學金,沒有去 Smith College,就不可能離開中國,」林瓔繼續說,「也就不可能踫到我爸爸, 哎呀!我瞬間就不存在了。」她回憶起 1993年陪母親參加 Smith College 的校友聚會時,她自己同時也獲得了Smith College 頒授榮譽博士學位給她。「媽媽簡直開心得不得了! 她在2013年過世,我真希望她能活著看到今天我們為 Nielson Library 揭幕.」

她停頓了一會兒,又繼續說,「在建築領域,當一個客戶與你的人生故事如此緊密的交織在一起的時候,這個客戶委託的案子變成自己家裏的一項工程。」林瓔起身準備離開, 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張開手心, 女兒 Rachel 迎了上來, 用手握住母親的手,動作節拍一如林瓔的作品, 流利而不造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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