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孔子的堂室

October 09, 2020

自貝康思菲爾特爵士死後,英國貴族階級再度成為無望,他們的領袖索爾斯柏利爵士,遇見了一位有倫敦人才智的伯明翰青年。這個伯明翰的倫敦人曾企圖以模仿貝康思菲爾特爵士的帝國主義旗號來諂媚英國貴族的優越感,並想在高處揮舞這個旗子以取悅安格魯撒克遜族的自信心!真的,如果美好的英國老貴族的情景不是這段悲慘的急需金錢、理想和主意,一個小伯明翰的倫敦人用他安格魯撒克遜自信心的破布來領導,將會造成像蘇格蘭“一個蘭恩血統的一文不名的少女”一樣滑稽的情景。

(註)此文及下面一段引用文是採自一九○一年在上海出版的“總督衙門來書”。 辜鴻銘用敏捷的、印象主義的筆觸,探索德國及法國知識分子的沒落。

腓特烈之後,普魯士就是德國。德國是歐洲的蘇格蘭,普魯士人是住在平原的低地蘇格蘭人,缺乏想象力。普魯士的氣溫冷酷得多,因此那些普魯士人除了缺乏想象力外,還有一種可怕的食欲。俾斯麥王子說:“我們家庭中每一個人都是大吃家。如果許多人都有像我們這樣的食欲,國家將不可能存在,我將被逼得遷居。”……腓特烈沒有想象力。但他除了天才之外,有法國的教養,那種來自法國教養的心的靈動及清醒。腓特烈之後,普魯士的清教徒因為缺乏想象力不能繼續做全德國的保護領主。而拿破侖必須回來在耶拿光榮復職。……埃默森曾以偉大的卓見,談及拿破侖被送到聖赫勒那不是由於戰敗,而是因為他身上那種粗鄙的味道,中產階級的氣質,及倫敦人的派頭。當拿破侖以散佈革命自由觀念者的身份來臨時,歐洲所有有教養的紳士都對他高聲歡呼。但等他們發現這個科西嘉島的小資產階級不過是想建立一個皇朝時,所有歐洲紳士都對他大倒胃口。然後普魯士的清教徒穿著“Vorwarts”(前進軍)的軍服,加入歐洲紳士對這個科西嘉小資產階級的追捕。……當“Vorwarts”(前進軍)把拿破侖逐出德國時,他同時想把法國革命偉大的自由觀念也驅逐出去。為抗拒這一點,全德國的知識分子都起來和他作戰。這就是“文化鬥爭”的開始。……法國革命的真正偉大自由觀念是在政治上的“門戶開放”及在宗教上的“開展”。但“Vorwarts”(前進軍)的蘇格蘭低地人自私傾向使他們不喜歡“門戶開放”,而普魯士人想象力的缺乏,也妨礙他們瞭解宗教上“開展”的真正意義。

辜鴻銘繼續娓娓而談。他連跳帶跑通過了近代歐洲史的種種背景,而達到值得註意的結論:“今天世界的真正動亂不在中國——雖然中國忍受它的影響——而是在歐洲及美洲。”他向歐洲人大喊:“註意,歐洲人!照顧你們神聖的文化珍寶吧!”

辜鴻銘並不攻擊耶穌基督的教訓,他尊敬真正的基督教,但他猛烈地攻擊耶穌會與法國軍隊,及德國主教與德國軍在拳匪之亂時的主動合作。 下面是他痛恨的一例:

基督教最初是一種力量,足以減低德國蘇格蘭低地人的自私心及龐摩爾蘭尼亞省大吃家的可怕的食欲。但現在在德國的基督教死得像一個老頑固。他們已經正式設立一個主教安沙爾,膠州的名人,國家社會黨,及那些歌頌德皇所說“我們怎樣處置那五萬投降的中國人呢?養他們嗎?不成!”,在名為“將來”(Zukunft)詩篇中寫最後一章的政客們的基督教來代替它。因此,當我們遇見五萬毛毛蟲的時候,我們怎樣做呢?用一個滾壓機來壓死它們。討厭的工作!但沒有辦法。我們不知道耶穌會怎樣說。

如果他不是生在一個和平的世界,而是戰爭的世界,依照這個牧師的見解,耶穌也會變成食肉的動物。

下面是他說及真基督徒和真基督教的話。他引用孔子的話說: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無論你是猶太人、中國人、德國人,是商人、傳教士、兵士、外交家、苦力,若你能仁慈不自私,你就是一個基督徒,一個文化人。但如果自私、不仁,即使你是世界的大皇帝你仍是一個偽善者,一個下流人,一個非利士人,一個邪教徒,一個亞瑪力人,一個野蠻人,一隻野獸。”

然後辜鴻銘進而引用歌德在“虛偽與真實”中的觀念——歌德認為基督教是進步的,基督教的文化在乎仁慈、體貼他人、以人道勝過不人道。

他說: “我們將會知道,無論歐洲人或美國人,在處理中國的問題時,採用歌德的關於文化的概念,抑或採用想使耶穌基督成為食肉動物的德國政客的滾壓機!”

“真基督徒是因為愛好聖潔及基督教裡面一切可愛的東西而自然成為基督徒的。而那些因為害怕地獄之火而做基督徒的,是偽善的基督徒。那些只是為了想進入天堂飲茶及與天使們共唱聖詩而做基督徒的,是下流的基督徒。現在的那些耶穌會教士是那些自己不大相信天堂、天使,及地獄之火,但卻想讓別人相信這些東西的基督徒。”

這些文章是強烈的;很容易刺激一個青年讀者的思想。它是好文章,但同時具有一種特別刺激靈魂的性質。因為人常會問什麼是基督教的本質?究竟什麼是儒家?這樣他們就可以寬心和愉快的倚在椅子上,舒適地多讀對於不同的國家的奇怪的批評。

美國人難以瞭解真正的中國人及中國文化,因為美國人通常是寬大、單純,但不夠深刻。英國人不能瞭解真正的中國人及中國文化,因為英國人一般是深刻、單純,卻不夠寬大。德國人也不能瞭解真正的中國人及中國文化,因為德國人深刻、寬大,但不夠單純。至於法國人,在我看來是 能瞭解並已經是最瞭解真正中國人及中國文化的。……因為法國人在心靈的性質上曾達到一種卓越的程度,這是上文中我所曾提及的其它國家的人所沒有的——那是一種欲瞭解真正中國人及中國文化所必須具有的心靈的性質。一種精細的心靈的性質。

從我在上文所說可以看出,如果美國能學習中國文化,將會獲得深度; 英國人將會獲得寬大;德國人將會獲得單純。而所有美國人、英國人、德國人,由於學習中國文化,研究中國的書籍及文字,將得到一種精細的心靈的性質。我放肆地說,在我看來,他們通常都沒有達到這樣卓越的程度。

它是令人安慰而又真實的。我對於中國寬巨集或寬大這一點,想提出異議,但他們的確單純、精細,且有深度。但有人會被這樣的文章所刺激,去再發現自己的國家,且在中國思想的茂密叢林中探索旅行,以試圖達到某種瞭解。

第三章 孔子的堂室

辜鴻銘曾幫助我解纜離開我的停泊處,而把我推進懷疑的海中。也許沒有辜鴻銘,我也會回到國家的思想主流;因為沒有一個有研究精神的中國人,能以長期逗留在對中國學問的一知半解為滿意。發現一個人自己國家的歷史及遺產的呼聲是一種從深處發出來的渴求。在中國語言的字眼裡面有某些東西,雖然看不見但卻有力地改變人的思想方式。思想方式、概念、意象、每句話的音調,在英語與中國話之間是如此不同。說英語時,人們用英國的方式來思想;而用中國話來說話時,人不免用中國的方式來思想。如果我在一個早上寫兩篇題目相同、見解相同的文章,一篇是用英文寫,一篇用中文寫,這兩篇文章自己會現出不同來,因為思想之流隨著不同的意象、引述及聯想,會自動地導入不同的途徑。人並不是因為他想而說話,而是因為他說話、因為他有字句來玩弄而想,思想只是瞭解說話而已。當一個人說一種不同的言語的時候,概念的本身披上了不同的衣服及膚色,因為那些字句有不同的音色及不同的聯想。因此,研究中文,我開始像一個中國人這樣想;而像一個中國人這樣想,我便差不多本能地了解及接受某些真理及意象,在中文和英文兩種這樣不同的語文中間跳是有點奇怪。我的英文嘲笑中文單音字是光滑、發光的圓石;而我的中文承認英文思想具有較大的明定性及準確性,但仍笑它是可疑抽象的雜碎。

我必須說,中國人對抽象的觀念沒有胃口。中國的語言就好像女人的閑聊,每一樁事情不是爬,就是走,不是嫁出去,就是要回來。中國人的抽象觀念,遵守中國人實在思想的規律,常是兩種實在性質的混合,因此大小代表“面積”(那顆鑽石大小如何?),長短代表“長度”,而輕重代表 “重量”。更令人不可解的,代表“物”的常用字是“東西”(你在冰箱裏``有沒有可吃的東西?)。嚴格的哲學概念,“正”、“義”、“忠”、“利”,都是深奧的單音字,且需傾向於彼此相似。以是與非為例,它把真與假、對與錯兩種相對的觀念並合起來,區域的界線是消滅了;還有心與頭腦的分離成為二而一的東西,當一個中國人承認他們用他們的心來思想(我在我的肚子裏想,有時我在我的心裡想)的時候。那個“心”字是同時指心腸及頭腦,因此中國人在他們的思想中是情感的。聖經的“腸”(bowels)字和它最為相近。(譯註:此字在聖經有時作腸解,有時作愛心解。)克倫威爾在一六五○年寫信給蘇格蘭教會會員大會說:“我以基督的’腸’(愛心)懇求你們考慮你們是否可能有錯。”因此,中國人的思想中甚少抽象概念,或者根本沒有,他們從來沒有離開生活的範圍,沒有沉溺於抽象推論過程太久的危險。人,像是一條鯨魚,必須升上海面來呼吸自由的空氣,偶然瞥望一下雲彩及天空。

這種思想的結果之一是在中國哲學中沒有理論的術語,沒有專門傳達思想的暗號,沒有“群眾”知識與科學知識之間的分別。用一種普通人所能懂的語文來為關於哲學的文章,永不會是一件丟面子的事。中國的學者並不以知識“大眾化”為恥。據說柏拉圖寫了兩本哲學書,其一是專家的,其一是通俗的,後來那本專家本幸而散失,因此近代讀者可以享受柏拉圖對話錄的明朗。如果西方的哲學家,能用柏拉圖簡明的筆調來寫英文,則哲學在普通人的思想中仍可獲得一席之地。(我猜如果他們寫得清楚一點, 他們會顯露出他們實在沒有什麼事情要說。)

有時我會問自己,中國曾產生過像康德這樣的思想嗎?那答案顯然是沒有,而且中國不可能有。一個中國的康德,當他談及物自身那一瞬會譏笑自己:他的理性——他可能有一種有力的理性,直接的,直覺的——會告訴他他是可笑的。一切知識,在康德看來,是從知識得來:是好的。一 切理解是被一種先天的心的規律所決定:是好的。一個盲人可能藉用他的手指的觸覺,感覺到梨皮和香蕉皮的組織之不同而得到關於梨及香蕉的知識。不錯,但中國哲學家會覺得在梨皮及香蕉皮中,必然有不同的性質是與觸覺上的不同相一致的。這種知識不是“真”的嗎?為什麼你要知道香蕉的物本身和梨子的物本身呢?假定有一種和人不同的存在,結構不同,且被賦以不同的精神力量,例如,火星人會用一種不同的官感,不同的方法,去感覺香蕉皮與梨皮之間的不同。這種不同不仍是與香蕉物本身及梨的物本身的不同符合一致嗎?然則我們談及香蕉的物本身及梨子的物本身,來代替對梨子皮的堅韌及香蕉皮的軟滑的直接感覺及經驗的瞭解,有什麼益處?梨皮的堅韌及香蕉皮的軟滑,就足以告訴人它自己是什麼,這是直接的、正確的,且最有用的。耳朵對於不同的聲波,眼睛對於不同的光波的直接瞭解,也是一樣。這是“知識”的自然的方式,這般微妙地發展,使一隻鹿用他的嗅覺、聽覺或視覺能老遠就知道有一隻老虎走來。這些感覺必須正確,且必須和真實環境符合一致而因此必須是“真”的,否則那隻鹿不能夠生存。我們要記得,例如,外面世界變遷的畫面,一架在二百碼以外的汽車對著一個人的方向駛來或駛去,記錄在面積不過半寸的視網膜的影像之內,因此這架汽車的影像的本身大約只能有千分之一英寸大小,而這萬分之一英寸的細微的活動,直接記錄下來且常常不會有差錯,為什麼康德卻要談及那架車的物本身呢?西方的哲學家將立刻回答:“中國佬,你不瞭解康德所說的是什麼。”中國人反唇相譏:“我當然不懂。”“現在我可以吃我的香蕉嗎?”這樣,東方與西方必然各聳聳他們的肩膀走開了。

我也曾問我自己,中國曾否產生過像亞里士多德這樣的思想呢?那答案也顯然是沒有。中國也不可能產生。中國不講究分析的能力、觀念的及系統化邏輯的檢測;對思想的途徑及知識範圍的差異也不具有客觀的興趣。柏拉圖與亞里士多德令人註意的地方是他們推理型式是這般現代的,而中國的推理型式卻完全不同。中古學究型的推理及認識論的尋求畢竟以亞里士多德開始。一個中國人樂於傾聽亞里士多德的倫理學、政治學及詩學,……而對於他的植物學、天文學、氣象學,及生物學知識,雖然觀念粗一點,但為他的淵博所驚及感動。那平心靜氣的考察,在物理學及生物學中,對生命的一切片段、好奇的、客觀的解剖(因為亞里士多德是一位醫生)是驚人的。中國人有限的視野逼使他把一切雞科學分類為不是“硬的”,就是“軟的”。至於它和別的鳥類,例如,雉,珠雞的可能關系,立刻被摒棄為無益。孔子有一個學生子夏,他有一種收集事實報導的嗜好,且對詩經所提及的鳥類、蟲類有興趣,孔子對他說:“女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 “記問之學,不足以為人師。”

中國人事實上耽溺於對全體的直覺的瞭解,耶魯大學教授諾斯拉普稱之為“無差別的美學的連續”。諾斯拉普教授的意思是,中國人喜歡在第一瞥中估量事物,而以這樣來保留對它們全體的較佳的感覺。他們永遠懷疑對不可分割的東西的分割,他們寧願信賴直接的觀感。孚來第爾用埃默森的語氣對思想所說的話,道出中國哲學家的真相:“他的見解就在這里,事前未作準備的,無可爭辯的,像航海家從雲霧罩著的深海中露出來的信號。……他的風格、作品及思想,都是一個絕對的印象主義者。他永不會用一種明確的、邏輯的或精心結撰的方式提出他的意見,而是用自然且需是偶然發出的命令的方式。像‘內容的次序’、‘緒論’、‘轉調’這種東西,對他並不存在。他開始想申述某個觀點時,我們以為他是在有系統地編織它,從各方面來說明它,且為它鞏固防線以抵抗一切可能的攻擊。誰知突然有外來的一張圖畫或一個明喻,一句警句或一段摘要感觸他,充塞在他思想的環節中間,主題從此以後便旋轉在一個新的軸心之上。”




Leave a comment


Also in 林語堂的信仰之旅

第三章 孔子的堂室 (續)

October 16, 2020

我偉大的旅行便這樣開始,最初我毫無感覺。我的心像任何大學畢業生一樣裝備了近代思想的武器,必然會掠過那些思想的大陸,且發現它們奇怪、乏味、空虛(孔子的話初聽常似有點空虛)。我四十歲生日時為自己寫了一幅對聯:“兩腳踏東西文化;一心學今古文章。”我必須用更精確的邏輯思想的框架,闡釋中國人的良心及直覺的知識。且把西方思想的建議放在中國直覺的評判之下來測驗。

Continue Reading

第二章 大旅行的開始 (二)

October 02, 2020

我已失去封信仰的確信,但仍固執地抓住對上帝父性的信仰。聖誕節在清華大學主領主日學班時,我已在想象那顆大星怎樣準確地把三位東方博士領導到馬槽所在的那條街,覺得有很大的困難。我只能在桑塔亞那的感覺中,欣賞天使們夜半歌聲的象徵美。聖誕老人是失去了魅力的神話,但仍是一個美麗的神話。雖然如此,但在我自己切斷和基督教會的連系之前,還必須遭遇某些事。

Continue Reading

第二章 大旅行的開始 (一)

September 25, 2020

畢業之後,我到北京清華大學任教。住在北京就等於和真正的中國社會接觸,可以看到古代中國的真相。北京清明的藍色天空,輝煌的廟宇與宮殿及愉快而安分的人民,給人一種滿足及生活合宜的感覺,時代已經變換,但北京仍在那裡。有卧佛睡在西山,玉泉山噴射出晶明的噴泉,而鼓樓使守夜者警醒。人何求於上帝?有了生命的恩賜,人在地上還能求什麼?北京,連同它黃色屋頂的宮殿,褐赤色的廟牆,蒙古的駱駝以及和長城明塜的接近,就是中國,真正的中國。它是異教的,有異教徒的快樂和滿足。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