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孔子的堂室 (續)

October 16, 2020

我偉大的旅行便這樣開始,最初我毫無感覺。我的心像任何大學畢業生一樣裝備了近代思想的武器,必然會掠過那些思想的大陸,且發現它們奇怪、乏味、空虛(孔子的話初聽常似有點空虛)。我四十歲生日時為自己寫了一幅對聯:“兩腳踏東西文化;一心學今古文章。”我必須用更精確的邏輯思想的框架,闡釋中國人的良心及直覺的知識。且把西方思想的建議放在中國直覺的評判之下來測驗。

因此我必須停下來,用分章描述在我終於接受基督教做為對人靈性問題的滿意答復之前,我的沿途所見。我轉回基督教,有些人曾表示驚訝, 且覺得難以相信我會放棄對現世及現實主義的接受,而去換取較為可疑、且較為形而上的基督教“信仰”。我以為我應詳述中國方式的美和缺陷,指出在那裡他們已達到他們的最高室,他們對給人以完滿答復不足的地方, 從而將我的演進和轉變作清楚的說明。我也應該說清楚天堂與地獄和這件事沒有什麼關系,我仍然如我曾在別的地方所說,認為如果上帝有一半像我的母親這樣愛我,他將不會送我去地獄——不是五分鐘,不是五天,而是永遠的淪落在地獄裏——這是一種甚至世俗法庭也永不會覺得心安的判決。我不會相信這樣的事情。我之回到基督教會,不如說是由於我的道德的一種直覺知識,由中國人最為擅長的“從深處發出的訊號”的感應。我也必須說明經過的程式不是方便而容易的,我並非輕微地改變我所常信的道理。我曾在甜美、幽靜的思想草原上漫游,看見過某些美麗的山谷;我曾住在孔子人道主義的堂室,曾爬登道山的高室且看見它的崇偉;我曾瞥見過佛教的迷霧懸掛在可怕的空虛之上;而也只有在經過這些之後,我才降在基督教信仰的瑞士少女峰,到達雲上有陽光的世界。

我將只討論儒家、道家這兩支最重要及最有影響力的思想之流,及東方第三大靈性勢力的佛教。在古代的中國哲學中,除了儒家及道家之外,還有詭辯家、法家、論理學家、墨家(墨翟的門徒)及楊朱派(為我而活),此外還有一些小流派。我甚至不想談及墨家,因為這一派在主前三世紀及二世紀已經絕跡,並沒有在中國人的思想上留下永久的影響。但墨翟及他們的門徒,因為問答方法及論理學的發展而為人所註意。他的學說實在是一個可註意的以“上帝的父性”及人與人是兄弟關系的教義為基礎的苦行及舍己為人的宗教。據說墨家是“腓無毛”的,這是說他們為幫助別人,勞苦到只剩一把骨頭。墨翟同時堅決地主張一神,他稱自己為天,在中國,天是上帝的通稱。

在後面論及儒家、道家及佛教的三章中,我首要關切的是人的靈性問題,及這些可敬思想系統關於宇宙及人生哲學的見解。我最關心生命的理想及人類的品性。耶穌的教訓是在一個獨特的範疇裏,獨特而且具有奇怪的美,闡述一些在其它宗教找不到的、人所公認的教訓。但首先我想在這裏說明白,我們不能只為方便地作一種黑暗與光明的對比,說基督教是“真”的,因此儒家是“假”的。我們不能因此而用簡單的句子摒棄佛教為“拜偶像的邪教”。不能因此而說耶穌談及愛、謙虛的教訓是對的,而老子談及愛的力量的教訓是錯的。或許也就是因為這個理由,我必須在作比較之前,先進入這三個思想系統及這些生活的理想。

其次,我們必須指出這些思想系統在一切觀點上都甚少互相排擠。甚至斯多噶學派及伊壁鳩魯學派錶面上顯得是互相排擠,但如果你細心觀察,它們其實是相接近的。而對於中國各家的教訓,由中國人自己看來,尤其是如此;它不是中國的懷疑論,而是中國人對於無論在那裡找到的真及美都能接受的本領。偉大的中國人,像白居易(八世紀)及蘇東坡(十一世紀),過的是儒家的生活,卻寫參透了道家見解的佛教詩。特別儒家的情形是如此,我們不能說一個基督徒不能同時是儒生。因此儒家是“君子”與“好教養”、“有禮貌”的人的宗教,而這樣等於說一個好基督徒不相信人要做一個君子和有禮貌的人。道家過份加強基督教主張的愛及溫柔的教訓,使許多人不敢接受。如果說佛教拯救的方式和基督教的方式不同,它的基本出發點——對於罪的承認及深深地關切人類受苦的事實,卻是和基督教很接近的。

這種文化融合的最好實例,可在蘇東坡給他的侍妾朝雲的話中找到。蘇東坡——中國最偉大詩人之一及偉大的儒家學者,在六十歲的時候,過的是被流放的生活。他的妻已死,而他的少妾在主後一○九四年自願隨他到戍所惠州。朝雲當時已成為佛教徒,而蘇贊美她在對神(佛)的服事上,像一個維摩天女。在這些詩中的一首,蘇東坡談及她把從前的歌衫舞扇拋在一旁,而專心致志於佛經及丹爐(道教)。當不死之樂找到的時候,她將和他說再見而到仙山去,不再像巫峽的神女和他結成生死姻緣(儒家)。這首詩之所以比其它的詩突出,就是因為這種情感的奇妙地混合。佛教維摩天女的意象在詩中重現。按照佛教的傳說,天女從天上散花,花瓣落在聖者的衣服及身上將會滑落,但卻附著在那些仍有世上情欲的人身上。

“白發蒼顏,正是維摩境界。空方丈散花何礙,朱唇著點更鬟髻生採。這個千生萬生,只在好事心腸著人情態。閑窗下釵雲凝黛。明朝端午待學仞蘭為佩,尋一首好詩,要書裙帶。”

次年夏天朝雲死了,她在呼吸最後一口氣的時候,念了一句佛偈,而按照她的意思,葬在一間佛寺的附近。那首蘇東坡題在她墓旁白梅花樹上的詩,是我所讀過的最纖美的東西。

玉骨那愁瘴霧,冰姿自有仙風。海仙時遣探芳叢。倒掛綠毛幺鳳。
素面翻嫌粉涴,洗妝不褪脣紅。高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

這是真的人生,及痛苦、死亡、孤獨的問題;用偉大的人類心靈來表現靈性與肉體的關係。在這裏,人的心靈遭遇了人生的問題,遭遇它的悲凄和它的美。而耶穌用簡單明瞭的方法解決了這些人生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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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孔子的堂室 (續)

October 23, 2020

如果我現在來寫儒家的哲學,這是在我之前已有數千中國學者寫過的課題,我只能寫出我自己對它的悟解及我自己對它的評價和闡釋。我沒有接受什麼,也沒有認為什麼是當然;我喜歡剝去孔子及儒家某些他們已因此而被曲解的意見和信仰。我的天性近乎道家,多過由信仰而成的儒家。那些新儒家已透過佛教徒的眼來看孔子的教訓,為什麼我不可以透過道家的眼來看孔子的教訓?儒家和道家被視為中國思想的對立的兩極:孔子是一個實證主義者,而老子則是一個神秘主義者;孔子最關切的是人,而老子最關切的是宇宙的神秘和性質;孔子視宇宙為人之一部分,而老子則認為人是宇宙的一部分。但在近距離來看,問題仍不是這樣乾脆及簡單。我以為孔子對上帝及上帝意旨的關心及他對於宇宙的靈性性質的看法,已被儒家通常的實證主義所矇蔽。因為道家有意深入,而儒家則一切都在表面上,至少是假作如此。道家的思想家較能欣賞孔子及其教義的某些方面,且幫助他避免只註意顯著的德行及生活的實際問題。我想考察孔子對於死、上帝、上帝的意旨,及人的靈性等較大問題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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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孔子的堂室

October 09, 2020

中國人事實上耽溺於對全體的直覺的瞭解,耶魯大學教授諾斯拉普稱之為“無差別的美學的連續”。諾斯拉普教授的意思是,中國人喜歡在第一瞥中估量事物,而以這樣來保留對它們全體的較佳的感覺。他們永遠懷疑對不可分割的東西的分割,他們寧願信賴直接的觀感。孚來第爾用埃默森的語氣對思想所說的話,道出中國哲學家的真相:“他的見解就在這里,事前未作準備的,無可爭辯的,像航海家從雲霧罩著的深海中露出來的信號。……他的風格、作品及思想,都是一個絕對的印象主義者。他永不會用一種明確的、邏輯的或精心結撰的方式提出他的意見,而是用自然且需是偶然發出的命令的方式。像‘內容的次序’、‘緒論’、‘轉調’這種東西,對他並不存在。他開始想申述某個觀點時,我們以為他是在有系統地編織它,從各方面來說明它,且為它鞏固防線以抵抗一切可能的攻擊。誰知突然有外來的一張圖畫或一個明喻,一句警句或一段摘要感觸他,充塞在他思想的環節中間,主題從此以後便旋轉在一個新的軸心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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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旅行的開始 (二)

October 02, 2020

我已失去封信仰的確信,但仍固執地抓住對上帝父性的信仰。聖誕節在清華大學主領主日學班時,我已在想象那顆大星怎樣準確地把三位東方博士領導到馬槽所在的那條街,覺得有很大的困難。我只能在桑塔亞那的感覺中,欣賞天使們夜半歌聲的象徵美。聖誕老人是失去了魅力的神話,但仍是一個美麗的神話。雖然如此,但在我自己切斷和基督教會的連系之前,還必須遭遇某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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