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孔子的堂室 (續)

October 23, 2020

孔子那個人

如果我現在來寫儒家的哲學,這是在我之前已有數千中國學者寫過的課題,我只能寫出我自己對它的悟解及我自己對它的評價和闡釋。我沒有接受什麼,也沒有認為什麼是當然;我喜歡剝去孔子及儒家某些他們已因此而被曲解的意見和信仰。我的天性近乎道家,多過由信仰而成的儒家。那些新儒家已透過佛教徒的眼來看孔子的教訓,為什麼我不可以透過道家的眼來看孔子的教訓?儒家和道家被視為中國思想的對立的兩極:孔子是一個實證主義者,而老子則是一個神秘主義者;孔子最關切的是人,而老子最關切的是宇宙的神秘和性質;孔子視宇宙為人之一部分,而老子則認為人是宇宙的一部分。但在近距離來看,問題仍不是這樣乾脆及簡單。我以為孔子對上帝及上帝意旨的關心及他對於宇宙的靈性性質的看法,已被儒家通常的實證主義所矇蔽。因為道家有意深入,而儒家則一切都在表面上,至少是假作如此。道家的思想家較能欣賞孔子及其教義的某些方面,且幫助他避免只註意顯著的德行及生活的實際問題。我想考察孔子對於死、上帝、上帝的意旨,及人的靈性等較大問題的態度。

孔子生於主前五五一年,非婚生。他的父親是魯國三大名將之一,下面那個故事,可見其勛業之一斑。有一次他帶魯國的兵去攻一座城。當他的一半軍隊已進入敵人的城門,而另一半仍在外面的時候,敵人突然把城門放下。孔子的父親,看出敵人有詐,一手將城門舉起,讓他的軍隊全部退出。

孔子的父親八十歲以後才娶了一個少女,就是孔子的母親,她是三個姊妹中最小的。儒家的清教徒曾想盡最好的方法來解釋歷史的記載,以說明孔子並不是非婚生,但我以為不需要這樣做。非婚生的子女常是很聰明的,而這是自然的。“一切孩子都是自然的”,如一個法國貴婦所說,但我 以為私生的孩子比其它的孩子更為自然;意思是,這個孩子常是服從男女互相吸引的自然律的強烈羅曼史的結果。別的紀錄似乎也支持這個說法,大歷史家司馬遷記載孔子父親死時,孔子尚幼,他的母親不願意告訴他父親墳墓的所在。(他的母親想瞞著他。)等到孔子的母親死後而孔子已長成時,他才從一個鄉下老太婆的口中知道父親是誰及他墳墓的所在,使他可以把父母合葬在一處。孔子被描寫為九尺六寸高,古代的尺是長一指距,或八英寸,那麼用現在的尺來量是高六尺四寸。無論如何,他的綽號叫做“長人”。

孔子童年為季氏牧牛羊,所以他嚴格地說是一個牧童,曾經學習做過許多粗鄙的事。但由於自修,他乃成為當時第一流的學者。五十歲的時候,他被任為魯國的中都宰,升遷為魯司寇,後來且攝行相事。在這里他有機會將他社會和政治的學說付諸實施,但因把握實權的魯國貴族們對他失望而被罷免,正如柏拉圖被西那庫斯的暴君戴奧尼夏罷免一樣。後來他辭職,離開他的祖國到外國(城邦)周游,共歷十四年之久。像柏拉圖一樣,他想再度從政,但失敗了,因為在他心中有他的革命理想,且相信只要他有機會,他知道怎樣使它實現。這個失敗的時期,同時也是孔子成就最高的時期。他常陷入困難中,為人嘲笑拒絕,數次被逮捕及攔劫,但他卻始終保持溫良恭儉讓的態度,有一位偉大的學者曾指這一點為他性格中最感人的一面。因為在這個時期,他顯示出他的真正力量。沒有一個國君願意認真接待他或授給他權柄,門徒們都灰心失望,但孔子仍樂天安命。當他被逮捕或拘留時,他習慣於唱詩或朗誦而且自彈一種樂器來伴奏。他繼續研究歷史。經過了多年的浪游之後,最後回到他的祖國,當時他的幾個門徒都已在政府做事。因此他以一個“大老”——官吏老師的身份回鄉,在他七十二歲那年去世。就在他生命中最後的四、五年裡,他著手做最偉大的工作,專心編輯古代的作品,寫下他一生對歷史的研究。這些書留傳下來,就是儒家的五經。

新儒學的清教徒們總是嘗試把孔子描繪成一個拘執小節、具有尊嚴的聖人。他們把他弄成一個缺乏人味的完美的聖人。事實上孔子是他那時候的塞繆爾·約翰生博士,最怕受人尊敬。根據論語的記載,他曾做過幾件使那些正統批評家駭異的事。那些正統家驚呼:“一個聖人一定不會做這樣的事,這些經文顯然是後人竄入的。大哉孔子!”我只要提及一個記載在論語的事例。孔子對那些佞人及偽善者的反感就像耶穌對法利賽人一樣。一天,有一位這類的學者來見孔子。孔子吩咐僕人告訴那位來訪者他不在。

然後為想表示他對這個叫做孺悲的人深惡痛絕,做了一件很無禮的事。當那個來訪者仍在門口的時候,他拿起他的弦樂器來唱歌,“使之聞之”。孔子曾一再地說,“鄉愿,德之賊也。”“過我門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鄉願乎。”有一次他描寫當時從政者為“鬥筲之人”,又有一次他真的拿起一根仗去打一個他非常不喜歡的人的脛,且叫他做“賊”。這是孔子禮貌的標準。
這個人是像一塊石頭一樣堅強,生而有不竭的精力,能忍受工作上極大的緊張,他說自己是“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他善感而且多情。孔子家語記載說:“孔子適衛,遇舊館人之喪。入而哭之,哀。出,使子貢脫驂以贈之。子貢曰:‘於所識之喪,不能有所贈,贈於舊館,不已多乎。’孔子曰:‘吾向入哭之,遇一哀而出涕,吾惡夫涕,而無以將之。小子行焉’”可見他對心腹弟子友善而溫柔。他寫了一本書春秋,是當時統治者們的可怕的標準尺,他說:“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春秋在統治階級的圈子裡面引起了很大的激動,因為他對篡位者做了嚴厲的裁判。在這樣的一個環境中,當一個人和他的時代不能協調時,孔子顯示出一種堅強不屈及對自己可笑處境保持幽默感的混合性格。當他們周游列國時,孔子和弟子們被某一小城的官吏拘留,甚至絕糧數天,他們因此實際上陷於飢餓,經過了數天之後,他的許多跟隨者都餓得不能起來,但孔子仍繼續奏弦樂自娛。

子路憤怒地闖進來對孔子說:“君子亦有窮乎?” 孔子回答說:“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孔子知道弟子們的心中有憤憤不平之感,於是把子路召入問他:“詩雲:‘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乎?奚為至於此?” 子路愧而對曰:“君子無所困。意者夫子未仁與?人之弗吾信也;意者夫子未智與?人之弗吾行也。且由也昔者聞之夫子:為善者天報之以福;為不善者天報之以禍,今夫子積德懷義,行之久矣,奚居之窮也?”

子曰:“由,未之識也。吾語汝。汝以仁者為必信也,則伯夷叔齊不餓死首陽;汝以智者為必用也,則王子比乾不見剖心;汝以忠者為必報也,則關龍逢不見刑;汝以諫者為必聽也,則伍子胥不見殺。夫遇不遇者時也;賢不肖者才也。君子博學深謀而不遇時者眾矣,何獨丘哉?且芝蘭生於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謂窮困而改節。為之者人也,生死者命也。是以普重耳之有霸心生於曹衛,越王勾踐之有霸心生於會稽。故居下而無憂者,則思不遠,處身而常逸者則志不廣。庸知其終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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