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説話的田園公主

May 15, 2020

 

自下週開始, 每週播出一集李子柒的田園生活影片
李子柒把田園生活用不說話的方式呈現給大家, 大自然本來就是不說話的, 在田園裏勞作就是和大自然的對話

摘自紐約時報 by Roa Te Jal

和許多隔離中的家庭廚師一樣,蔥的綠色部分用完後,我會把長著根鬚的蔥白放進一杯水裡重新生長,為自己的節儉務實感到欣喜。

但上週,中國網路明星李子柒在YouTube上發布了一段名為《蒜的一生》(The Life of Garlic)的烹飪影片後,我真希望自己能早點從窗檯上種蔥這個階段畢業。

在這段12分鐘、瀏覽量已超過700萬次的影片中,李子柒把蒜瓣鋪在她家外面的一塊土地上。隨著時間流逝,蒜苗開始生長,伸向天空。

李子柒用新鮮的青蒜苗炒豬肉。收穫蒜頭之後,她把莖稈編成辮子,掛起來晾乾,剩下的用來腌漬和保存,用其中一些給雞爪和拌菜調味。

李子柒住在四川省的一個小村莊裡,很少接受媒體採訪。她梳著皇冠辮子,身穿銀色毛皮斗篷,在雪地裡優雅行走,看上去就像迪士尼的公主。29歲的她因為在微博和YouTube上發布自給自足的農村生活的迷人影片而出名。

對於世界各地隔離中的觀眾來說,她這種一切自己動手的田園幻想,已經成為逃避和安慰的可靠來源。

我通常只打算看一個影片——就看一個——但之後就放任算法指引我再看一個,然後再看一個,直到在鳥鳴和樂曲的撫慰下,確信自己從她那裡學到了不少如何靠土地為生的有用信息。

如果我曾經對著兩打紅薯不知所措,現在我已經知道應該如何用它們來提取澱粉並且做粉條了。我對自己這麼說。就算一個人在荷塘裡,我也知道該怎麼採獲和收拾蓮藕。

李子柒的影片裡不做任何解釋。事實上,她喜歡安靜地工作,不使用任何現代廚房設備。她的篩子是葫蘆做的。她的刨絲器是一塊金屬片,自己穿了一些斜孔,固定在兩塊木頭上。小溪就是她的盆子,她在那裡清洗蔬菜上的污垢。

她的廚房跟我在洛杉磯的廚房完全不一樣。但是一邊用筆記型電腦看李子柒,一邊吃著奶油爆米花當晚餐,我想我或許也可以像她那樣快樂地生活,沉浸在鄉村純粹的自然之美當中,忠誠地使用極為傳統的烹飪方式。

李子柒釀造桃花酒和櫻桃酒,保存枇杷和玫瑰花瓣。她製作新鮮豆腐和湯汁清澈的蘭州拉麵,還從零開始發酵四川豆瓣醬。她宰殺鴨子和整隻的動物。

她的出名不是靠急功近利。在一段關於松茸的影片裡,她先是搭起烤松茸的烤架,一塊一塊地把磚頭壘起來,刮平灰漿,然後在樹林裡搜尋蘑菇。

在一段關於燜魚的影片裡,她先是去釣魚,在雪中耐心地把太小的魚扔回去,雪花在她的頭髮裡凍結。

就像某些末世後小說中的主人公一樣,李子柒幾乎總是一個人,不過她似乎並不孤獨,她騎馬穿過野花叢中,或者提著一籃一籃的紅薯站在橘花樹下。她似乎不知疲倦,專注,自信,獨立。

這些影片讓人深感慰藉。但是不僅如此——它們揭示了每道菜所有組成部分中傾注的複雜而密集的勞動,同時也讓漫長而孤獨的生產過程顯得有意義和有價值。

這與大多數烹飪內容完全相反,那些內容暗示著一切都是那麼簡單快速,你也可以做到,而且可能用不了30分鐘。

但是李子柒也浪漫化了農村生活的掙扎,而且像任何精明的網紅一樣,她也將這種魅力變現。她的網店裡出售一種彎刀,類似於她在影片中使用的那種,還有以漢服為靈感設計的寬鬆亞麻服裝、四川參蜜和辣椒醬。

心存質疑的人覺得奇怪,她為什麼能在中國訪問YouTube,因為該平台在那裡被屏蔽。雖然看起來不太可能,但評論區有些人懷疑她的影片是不是政治宣傳。

按照李子柒自己的說法,她的故事是這樣的:她十幾歲時離家去找工作,後來又回到農村照顧祖母,然後開始記錄自己的生活。雖然以前都是一個人拍影片,但現在她有了一個助手和一名攝像師。

「我只想讓城裡的人知道,他們吃的食物是從哪裡來的,」去年秋天,李子柒在罕見地接受Goldthread採訪時說。(她始終沒有回應我的採訪請求。)

但是,不管在中國還是美國,世界上的大部分食物都不是來自任何人的後院,也不是從零開始製作的。麵條是在工廠裡生產和包裝的。雞和豬在快速、危險的流水線上被宰殺。

我們工業供應鏈的脆弱性,以及在商業工廠和屠宰場工作的人們所面臨的巨大風險,在過去幾週中都暴露無遺。

李子柒完全迴避了這個殘缺體系的存在。這是她的影片在當下提供的最有力的幻想——人們自己種植和烹飪食物,不浪費任何東西,不需要太多身外之物。

在隔離中,看著李子柒獨自採摘玫瑰花瓣和成熟的番茄的影片,我不禁思忖,這一切的背景是過去還是未來?這些影片是關於我們已失去的集體食物知識的記錄,還是對其復興的理想化願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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