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純真年代

December 17, 2021

母親今年三月在無知無覺躺了十年多後走了, 她的走, 我們兄弟姐妹的心情是為她慶幸的; 疫情緊繃, 我沒有循禮數奔喪, 年底回到台灣, 我就跑了一趟去埔里”回鄉念母親”的行程, 是我紀念母親的一番心意付諸行動, 為什麼選埔里? 因為父母親成婚後最早在一起的十年是在埔里過的, 是他們夫妻最恩愛的一段日子.

二次世界大戰結束, 國民政府撤退到台灣, 經濟蕭條, 父母親因為受過教育, 都找到了教書的職位, 生活上算是比較有保障, 他們在台中租房子住, 物質條件雖然不是很好, 但生活穩定, 小夫妻恩恩愛愛, 過了一段好日子, 我出生之後備受寵愛, 帶給他們備感幸福的和樂時光; 可惜父親此刻染了肺結核, 幸虧當時抗生素已經出現, 命撿回來了, 但醫生力勸父親搬離都市, 去一個空氣新鮮的地方養病, 於是在 1953 年我們全家搬到山城埔里, 我們在那裏住了五年, 在 1959 年再搬去台北, 我在埔里從幼稚園唸到小學三年級, 這六年是我最快樂的童年.

父親受聘為埔里中學高中數學教師, 媽媽則在南光小學任教, 父母都是老師, 在鄉下地方我的家算是經濟比較好的人家, 我的同學們都是打赤腳, 每天不一定有便當吃, 我卻是穿著光鮮的球鞋, 每天有便當帶, 經濟比別人好, 父母又是所謂的讀書人, 當時我的”社會地位”蠻高的.

我們分配到的宿舍是日本總督的夏宮, 一些老師的家庭將總督的宅第”瓜分”, 各據一室, 廁所廚房共用, 環境上稱不上舒適, 但宅第外的花園大家共有, 不必瓜分, 花園裏綠樹扶蔭, 有幾棵高大的芒果樹, 小孩們成天在花園裏流連, 打棒球, 摘芒果, 躱迷藏, 抓昆蟲, 黏知了, 花園有現成的圍牆, 加上成天緊閉的總督府大木門, 我們這群老師的小孩簡直像是住在皇宮的小王子小公主.

父母親教書很忙, 又有三個孩子照應, 每天忙得團團轉, 我年紀雖小, 但我可以感覺到我的家是個甜蜜的家, 父親喜歡音樂, 他婚前在越南替日本商社做事的時候, 學了一手高超的古典吉他, 除了擔任數學老師之外, 他也兼任音樂老師, 並且免費敎學生們吉他, 一群高中生忠實地跟著他學, 其中一位有良好歌喉的女學生, 竟然在畢業後, 參加田邊俱樂部的五燈獎, 闖進四燈, 被電視台培養成藝名稱為賀蘭的職業歌星; 在埔里的父親是滿足的, 初癒的身體逐漸康復, 在學校教書堪稱順利, 三個孩子圍繞在側, 賢良的妻子真心相伴, 雙薪收入經濟穏定, 埔里在我們一家五口每一個人的記憶中是快樂的山城, 父親寫了一首歌描述山城月亮高掛的夜晚: 山城之月, 中秋節一家五口在花園林間賞月, 聽他彈山城之月, 是鐫刻在記憶裏的美好時光.

如果說男女有別, 應該是”志向”這一樣東西吧, 母親在埔里過著快樂的相夫敎子的日子, 父親卻老是有被”流放”在山城的怨嘆, 的確, 他是當時很少有的大學畢業生, 通嘵英日文, 教書, 尤其是在山城裏的學校教書, 他總是有懷才不遇的感喟, 我上了三年級的那一年, 父親終於辭去教職, 隻身北上到台北貿易公司做事, 我們一家留在埔里, 過了一年, 父親在台北穩定下來, 我們全家就遷居北上了, 父親不在的那一年, 我小小的年紀也感受到母親開始一個人辛苦持家的哀愁.

母親的辛苦我們小時候不易體會得到, 我印象中唯一感受得到的是她一個人帶著三個小孩回台中娘家去探望我的阿公阿媽的旅程, 埔里是”埋”在中央山脈裏的山城, 和西部濱海的繁榮台中只靠一條路況不佳的公路相連, 這條公路有很多路面仍是石子路, 沿著無止盡的高山在山腳下蜿蜒繞啊繞地! 跨過一條條水量不多的砂石溪, 一趟台中之行, 今天國道六號四十分鐘的路程要走五個小時, 一上了車不多時, 母親就開始暈車, 我們三個小孩安靜地坐在她旁邊, 我幼稚的心裏納悶經常在家裏吆喝的媽媽, 怎麼忽然間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只記得她看著我的無奈眼神, 我最大, 那眼神好像在說: 宗欣, 好孩子, 看著你的弟妹..., 如果說小孩子開始懂事是在嚐到人生憾事的那一刻, 我絕對贊同, 我第一次嚐到人生有所謂”憾事 - 遺憾的事”的時候是跟媽媽回娘家, 到了台中, 下了車, 母親就在路旁的水溝”狠狠”地大吐, 幾乎把胸腔裏所有能吐的東西全部吐出來, 她吐了將近五分鐘, 坐在車站台階上又五分鐘, 再吐幾分鐘, 再坐下來, 整個過程約二十分鐘, 這二十分鐘她仍然是用她那無奈的眼神看著我, 我緊緊抓住弟弟妺妹, 摒息站立, 不敢有任何動作, 我體會到人生不盡是無憂的日子, 就在母親無奈的眼神裏看到了.

母親一輩子的快樂時光很多, 爸爸生意興隆啦! 孩子們考上好學校啦! 孫輩們誕生啦! 但我知道她最快樂的時光是在埔里, 守著丈夫, 穿著兒女, 守著那一輪明亮的山城之月; 我描述我在埔里的快樂童年, 就用一句英文來形容, The Age of Innocence, 純真年代, 埔里的時光, 我們一家五口不論年紀都是處在純真年代, 出了山城, 繁華台北, 人事滄桑, 埔里的純真年代就一去不復返.

感謝我的父母給了我這麼一個純真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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